第88章 下決心

八十八章、下決心

第二日一早, 賈琏便帶着興兒，提了一封二十兩謝醫銀子，一盒點心并兩壇好酒, 往槐樹街去了。他們找到那扇半掩的木門，興兒上前叩了兩下, 門內傳來一聲清朗的“請進”。

賈琏推門進去, 青華正坐在院中翻曬藥草，見他進來微微一怔, 随即放下手裏的藥草站起身來。

賈琏将帶來的東西放在石桌上，朝青華拱了拱手：“這位便是華先生罷？我是榮國公府的琏二, 昨日家裏出事, 多虧了你。我昨晚回府才聽說了, 今日特來當面道謝。”

青華看了賈琏一眼, 目光落在那銀子和兩壇酒上, 又擡起來淡淡道：“原來是琏二爺, 二爺有心了。只是診病開方，原是醫者本分，二爺不必這般客氣。”

賈琏卻擺了擺手：“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, 何況是兩條人命？今日我特帶來兩壇從平安洲打回來的烈酒，眼看已到午時, 不知先生可有閑情與我對飲一杯？”

那青九聞見酒味，早就溜了過來，在那酒壇邊打轉, 一副饞到要流哈喇子的模樣。

賈琏見他如此，笑道：“華先生果是奇人，就連養的狗都與別人家的不一樣，他這是想喝酒嗎？”

青華認真解釋, “他只吃素，肉都不吃，何況吃酒？”


青九聽得毛都炸起來了！這渣人！居然撒謊到眼睛都不眨，欺負他不敢說話，這是想餓死狗嗎？不給酒喝，居然還不給肉吃？青九越想越憤怒，跳起來就去抓青華那不要臉的俊雅面皮。

青華早有準備，一把精準捏住他的後脖頸，貓兒被掐死xue，瞬時動彈不得，只能流着哈喇子，看着興兒開了封壇，擺上帶來的醬牛肉、煮花生、涼拌藕片等小菜。

賈琏撩起衣袍坐下，“華先生請坐吧，別跟這不懂事的東西較勁了！來，喝一盅。”

青九氣得罵他，【你才是東西！】

賈琏打個噴嚏，奇怪地看着被青華扔得遠遠的青九，疑惑道：“我怎麽感覺這狗在罵我？”

青華微微彎了彎嘴角：“二爺既這麽說，那我便坐下喝一杯。”

兩人坐在槐樹底下，酒是溫的，菜是素的，可那股子随意勁兒卻像是認識了多年的老朋友。兩人碰杯，酒液入喉，溫熱的，帶着一股醇厚的醇香。

賈琏放下杯子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：“說實話，我坐在你對面，總覺得這情形熟悉得很。像是很多年前也有人這樣陪我喝過酒，也是這樣的午後，也是這樣的槐樹底下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大約前世認識罷。”

青華沒有接話，只是低頭看杯裏的酒液在日光裏微微晃動。

賈琏也不在意，自顧自地道：“說來也怪，我這些年跟誰喝酒都覺得累，可跟你坐一處，倒什麽都不用想了。”

他說着又喝了一杯，忽然想起什麽，“我年輕時在金陵遇着一個游方僧人，那人給我算過一卦，說我這一輩子子女緣分不淺，子孫綿延。如今都快三十了，膝下還空着。”

他看了青華一眼，“你替她把過脈，你說她這一胎，是兒是女？”

青華放下酒杯：“看不出來。”

賈琏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笑了一聲：“你說話的樣子，跟我當年遇到的那個僧人有點像，都是問了不答，讓人心裏癢癢的。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清高模樣。”

青華掀開眼皮，擡手拿過一只花生，慢吞吞地剝，并不接話。

賈琏也不介意他态度冷淡，自顧自喝，喝了半壺酒，話越發多了起來：“我昨日聽了平兒那些話，一夜沒睡好。我想來想去，不敢信，這可是我的親子嗣，誰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對公府的子嗣下手？我不過去平安洲十幾日，往日裏也不是沒出過門，那時胎還淺呢，怎生都沒事？這都要生了，怎麽會出事了呢？”

“如夫人是個謹慎人，少欲少事，往日即便生事，未及生死，怕是都替人瞞了吧！你不知曉，也平常。”

賈琏斜乜着他，“你個赤腳醫生，平頭百姓的，年紀輕輕，懂個什麽？怎麽說話老氣橫秋？你對我了解嗎，知道我們家事麽？就敢這麽胡說八道？”

“不敢！”青華替賈琏斟了一杯酒，“信口胡說，請二爺切莫計較，喝酒！”

賈琏嘴裏嚷嚷着他胡說八道，心裏早就明白他說的實話，他自己何嘗不知道？只總自欺欺人，只要事情沒鬧到他跟前就裝作沒發生。

平兒這一胎，過了多少兇險？若非她平日謹慎，有身子底子結實，哪裏能撐到八個月的身子？只這一次鬧得大了，若非有華先生及時出手，怕是已是一屍兩命了。

青華低頭剝花生，賈琏自己喝。

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見到這位華先生，就冒出來念頭想跟他喝酒，就像是見到多年未見的老朋友，平日那些藏在心裏不敢跟人說的話，就想都倒出來。

賈琏自顧自地道：“可我就是想不明白，平兒那性子，誰不曉得她是個最老實本分的人，替她瞞了多少事！頂了多少累？她怎麽就容不下呢！就算生了兒子，平兒也是她的人，還能越過她去不成？”

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，喉結滾了一下，聲音忽然低下去，“她到底想怎麽樣呢？我絕嗣了她才甘心？華先生，我現在該怎麽辦？”

青華剝花生的手頓了一下，擡起眼看了賈琏一瞬，随即又低下頭去：“你心裏既有數，便該知道怎麽辦。”

賈琏沉默了很久，最後把杯底那點酒仰頭喝了，把杯子擱在桌上，沉沉地吐了一口氣：“我知道。可我總還想着，她畢竟跟了我這些年……”

青華沒有接話，只是又給他斟了一杯酒，然後端起自己的杯子，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他擱在桌上的杯沿。那一聲極輕的瓷響落在午後的日光裏，像是替賈琏心裏那句沒說出口的話輕輕落了個句號。

一壇酒喝完了，賈琏還欲找那一壇，提起來卻是空的，他疑惑，“已喝了兩壇了嗎？”

青華無奈地看向喝得醉醺醺躺在廊下翻着肚皮曬太陽的青九，只好道：“嗯，喝完了。”

賈琏眯着醉眼，喊興兒，“再去打兩壇好酒來！”

青華止住，“今日不喝了，說正事要緊。”他正色道：“如夫人的胎，能調理回來。但往後這幾日，你須得按我說的做。藥方我另備了一份加味的，比先前那副更穩些。”

賈琏聽着這話坐直了身子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，只見他起身從屋裏取出一張紙，放在桌上，“每日早晚各一劑，連續服用七日。你親自守着煎藥，煎好之後你先嘗一口，再給她喝。”

賈琏接過方子，疊好放進懷裏：“我記住了。”

青華見他晃着身子要走，實在不放心，又從他手裏拿過藥方，“你這樣子，我還真擔心你能不能把事情辦妥，罷了，我随你回府一趟吧！”

他剛想回屋提藥箱，院門響了。

卻是黛玉和潤玉來了。

青華道：“你們來得正好，替我将二爺這方子收好，待他酒醒了再交給他，囑咐他一定要按藥方行事，切莫急躁。”

賈琏與黛玉姐弟關系一向親好，待他們比賈府那些親兄妹還親，他有些醉意了，摟着潤玉肩頭道：“我可沒醉，我已下定決心，回家要做件大事！”

黛玉心下明白，賈琏這是下定決心與王熙鳳決裂了，但就怕他一向軟弱沒甚決斷，在關鍵時刻又被王熙鳳反制，完不成與王熙鳳決裂。這是個好機會，賈琏早點與王熙鳳和離，賈府就遠離王家一點。王夫人沒了王熙鳳的幫襯，薛寶釵進府無望，王家人想轄制賈府與他站隊的願望就只能落空，等王家盛極而衰铤而走險那一日，就少牽連賈府。

黛玉下了決斷，決定推賈琏一把，“二哥哥這是想查到底是誰在害平兒嗎？”

賈琏點頭，“我知道是誰！我這就回家找她對質！”

“無憑無證，她若不認呢？”黛玉搖頭，“二哥哥，你可想清楚了，你要質問的是誰，是何等重要的事？即便是官衙審個小偷，還要人證物證齊全呢！何況這是殺人的大罪？”

一句話點醒賈琏，他以為自己是一手遮天的天王老子呢！賈府是什麽地方，王家又是何等家庭？他怎麽能憑一句猜測而定自己結發妻子謀害子嗣的大罪？他确實是喝酒喝糊塗了。

賈琏驚出一身冷汗，那酒意也清醒了七分，他對黛玉作了一揖，“謝謝妹妹提醒，哥哥是張狂了。”

黛玉掩住口笑道：“我可什麽都沒說。”

“是是。哥哥都知道。”賈琏忙點頭，他只是性格較軟弱，大事上判斷不清，到底是管了十年家的人，并非真糊塗到底，知道了其中厲害，再無須人提點，自然會有安排。

且說賈琏回到府裏，接下來的幾日，賈琏每日都吩咐着人按青華給的藥方，給平兒煎藥喂藥，面上雲淡風輕，但暗裏從藥到一日三餐都是他親自嘗過才讓平兒吃，趁着王熙鳳說自己清淨禮佛，他把自己有限的幾個親信安插在最緊要位置，死死盯着風吹草動。

竈上的人見他也不過是多囑咐一句，并不太在意的樣子，漸漸放了心。又過了幾日，那下藥的人見賈琏和平兒都沒有動靜，膽子越發大了，又在平兒的安胎藥裏加了一味涼性的藥末。

這一次，賈琏提前在竈房安排的人及時便發現了，那婆子剛把藥末倒進藥罐裏，便被當場按住。

賈琏将人帶到外書房，看着那婆子面如土色地跪在地上，指了指她手裏的藥包：“誰指使你的？”

那婆子起初還嘴硬，只說是自己配的藥，但賈琏一句話便讓她認了，他冷冷道，“不說我也不問了，按暗害主子子嗣的罪送到順天府柴大人那裏，就說不必顧忌府裏的面子，随便審。包括她的家人，或許都有牽連，都送過去，挨個審，總能審出點什麽。”

那婆子聽聞是按這麽大罪名送到官府裏，癱軟在地，哀求道：“二爺饒命啊！是、是二奶奶身邊的吳嬷嬷，讓我做的。說是二奶奶的意思，說平兒奶奶的胎太大了，生下來怕——怕克着二奶奶的運勢……”

從誰指使的，誰開的藥，都被指了出來。

賈琏的臉沉得像要滴出水來，他沒有當場發作，只讓人把婆子鎖進柴房，又連夜讓人圍了那太醫的住處。

但也只是圍着，故意放出消息說他在榮國公府戕害人命的事暴露了，官府馬上要來拿他。那太醫得知自己開過的堕胎藥居然是用在榮國府的子嗣上，吓到面無人色，收拾了細軟想跑，可剛出大門，便被人套麻袋打暈了。

賈琏也不跟那太醫廢話，只把一張寫着那婆子供詞的紙拍在桌上：“你若不想去順天府吃牢飯，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。”

那太醫抖着嘴唇看了那張紙，又看了看賈琏那張鐵青的臉，終于撲通一聲跪了下來：“是、是王家太太的陪房吳心家的派人找到下官，說要一樣藥，說家裏的狗兒懷了崽子太多了，肚子拖着已動不了，這幾日又吃得積了食，讓下官下點重藥給狗子清清火，能打下來那小狗自然更好。下官本說不會獸醫，那人說是無妨。下官無法，只得随意開了些藥。那人可沒說要用到人身上，更沒說要用在大人家眷身上！大人饒命啊，下官是真的不知情啊！如果知道這藥用到貴府女眷身上，下官死也不敢下這等傷天害理的藥啊！”

賈琏留了太醫的供詞，當晚便抓了鳳姐的陪房吳嬷嬷，并将人證物證交給了賈赦和賈政。兩位老爺一見大怒，頓時便讓人去抓那吳嬷嬷訊問。

那吳嬷嬷正睡在炕上，被拍門聲驚醒時還以為是竈上的人來傳話，開門一看，外頭站着一隊燈影裏肅殺的管家仆從們。她連鞋都沒穿便被帶到了賈府當家人賈赦和賈政面前。

賈赦和賈政坐在主位上，賈琏伺候在一旁，面前擺着太醫的供詞和那婆子的口供，地下跪着那婆子和吳嬷嬷，兩人不敢隐瞞，一字一句、一樁一件都指向鳳姐。

賈政氣得胡子亂顫，高喊，“反了反了！”連聲呵斥，“去喊你太太來！”

賈赦卻慢悠悠地撚着胡須，問賈琏，“你搞這麽大陣仗，是有什麽章程？”

“兒子想休妻！”

這句話正好被剛進來的王夫人聽見，她眼前一黑，扶住婆子的手差點沒摔下去。

王夫人只聽賈政一聲冷笑，“王家人這是欺我賈府沒人嗎？手居然伸到如此地步，買通太醫開堕胎藥，直接殘害我府中直系子嗣，這事我要具本直奏聖上！請聖上做主！這門親不要也罷了！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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